第三百九十一章 时移世易
朝会时间不长，因为吴乞买的身体无法支撑他长久地端坐在龙椅之上。卡Kа酷Ku尐裞網散朝之后，完颜宗干沉着脸走在前面，等出了明德宫，便站定身体，静候着后面出来的完颜希尹。
完颜昌等人见状，都从宗干面前匆匆走过，并没有上前搭话的意思。
既然不是一路人，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，犯不着用热脸去贴别人的冷臀部。
等完颜希尹走近时，宗干开口说道：“兀术从南边托人送来了几坛好酒，如今天气渐冷，不知谷神可有兴趣到我府上小酌几杯？”
希尹没有拒绝，笑着点头说：“求之不得！”
于是，完颜宗干和完颜希尹两人同乘一车，一起来到宗干居住的国论左勃极烈府。
两人坐定之后，宗干审视着希尹，开口问道：“朝会之上，你为何公然支持挞懒？难道是对粘罕留下来的那个位置动了心思？”
希尹摇头说：“我对任何一个勃极烈的位置都没有想法，我只是觉得情况发生了变化，就算我不站出来支持挞懒，皇帝也有办法将他的意志变成现实。”
宗干对于希尹的这个回复并不满意，接着说道：“我也听说了完颜昌给皇帝进献神仙膏的事情，但你应该听说过‘药医不死病’这话，我不相信世上有什么药真的可以起死回生，充其量只是延缓死亡的时间而已！”
“我们彼此心里清楚，你虽然一直跟我和兀术接近，但你跟我们不是一伙的，你一直是粘罕那条线上的人！粘罕死的很意外，这让你的那些想法和抱负没了人欣赏和支持，所以你一直不动声色地在我们和蒲鲁虎之间周旋。”
“推举合剌为大金国的皇位继承人，这是粘罕在世时公开支持，我们一起做出的决定。如果出现了意外，让蒲鲁虎那个蠢货执掌金国的大权，你觉得他能带着我们走向繁荣强大吗？”
面对宗干的诛心之问，希尹并不急着否认，而是自己动手，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气四溢的透明酒水，然后细细的品味。
“果然是我喝到过的最烈的酒，估计是从宋朝那边流进来的吧？难道你不好奇这种价格昂贵的烧酒，为何会出现在金国的上京城？”
宗干摇头，有些粗鲁的说道：“要是喜欢喝，把我府中这几坛全部拿去！这些酒水，无非就是两边的商人暗中串通，通过走私的手段，从那边运输过来。这些年，咱们使用的物品，你用的那些笔墨纸张，哪一样不是走私过来的！”
希尹觉得跟宗干聊贸易盈亏这个话题有些无趣，便解释说道：“我从来没有想过转投到蒲鲁虎的门下，我只是觉得你马上就要有麻烦了，所以站出来延缓一下这个过程。”
“我会有麻烦？”宗干露出不解的表情。
“如果皇帝揪着兀术这几年在南方未建寸功来说事，然后要让你去替换兀术，你怎么办？难道公然抗命吗？”
宗干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，如果真如希尹分析的那样，他在大朝会上公然抗命，皇帝第一次可能不跟他计较，但后面肯定还有别的能把他从上京支走的理由，如果宗干继续抗命，那就会遭到各个部落头领的一致鄙视和怀疑。
到时候，皇帝顺手罢免他国论左勃极烈的官职，也就顺理成章。
宗干的目的是要替宗弼争取国论右勃极烈的官职，然后架空完颜宗磐这个国论勃极烈，如果他自己的位置都不爆，那就等于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勃极烈的位子。
“好，就算你分析的有道理。但是，你站出来支持完颜昌，跟皇帝想要找我麻烦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？”
“难道你没有看出来，完颜昌跳出来说那些话其实是想帮着皇帝竖一个靶子吗？如果我没有先是暗自点头的动作引起皇帝注意，然后又说了那些话，皇帝就会询问你的态度，按我对你的了解，你必然会出言反对完颜昌！”
“若是你反对完颜昌，皇帝就会顺势问你那该如何才能迎回粘罕的尸骸，你肯定还是坚持之前的态度，无非是增兵南下，进一步给宋朝施压，皇帝就会让你带兵前去增援，你自己把话都说在前面了，此时该如何拒绝？”
“你现在开始怀疑我的立场有问题，但是皇帝依然认为我跟你们是一伙的，所以我表态支持完颜昌，就把你掩护了起来。皇帝心里会觉得你虽然对完颜昌不满，但出于某种原因，并不反对完颜昌提出来的建议。”
希尹把这一大堆微妙的因果掰开来说，终于让宗干相信希尹并没有反水。
不过，宗干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忽悠的，他又问希尹：“那你对于继续伐宋持什么态度？”
希尹放下酒杯，沉默了一会，摇头说：“十年之内，伐宋必败无疑！”
希尹的声音并不大，但语气非常肯定，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。
宗干不认同希尹的判断，大声说道：“我承认之前兀术犯了轻敌的错误，但经过和尚原之战，以及后来的金州、秦州之战，他现在必然已经吸取了教训，也会变得格外谨慎和小心。这次兀术南下督促刘豫攻宋，到现在也没有指挥金国的部队直接参战，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”
“宋朝那边冒出来一个姓秦的妖孽，我承认他确实很厉害，但他一个人厉害，难道就能改变整个宋朝的国势吗？宋人的皇帝，还是那个动不动就要逃跑的软蛋！宋人的官僚，还是那么贪婪！宋人的士兵，还是那么的羸弱和胆怯！”
希尹继续摇头，痛苦的说道：“问题不在宋朝那边，而是出在我们自己身上！纯种的女真人有多少？其余那些依附在我们身上的部族，有几个是死心塌地为我们卖命的？就算是纯种的女真人，他们现在也都忙着经营牧场和田庄，还有一些则伙同汉人做走私的买卖，还有几个愿意拿起刀枪在战场上搏命？”
“我们当初起兵伐辽，得到了全体族人和周围部落的积极支持，因为不反抗我们就得死，所以占据了大义名分。打败辽国之后，我们看出了宋朝的虚弱，所以携大胜之威和必胜的信心，一口气攻破了宋朝的都城，打得宋军仓惶南逃。”
“但是，我们现在的兵力，我们的人心，我们的士气，最多也就能够支撑目前占领的疆域，甚至连伪齐刘豫控制的那些地方，我们目前都无法顺利的吞下！”
“反观宋朝那边，经过了两次和尚原大战的胜利，后面又有金州大捷和秦州大捷，不仅极大地削弱了我们的主战部队，而且还恢复了死战到底的信心。”
“这大半年来，宋人虽然采取的是防守策略，但他们却用极低的兵力损失，拼掉了刘豫至少十万可战之兵！你知道宋人这么做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吗？他们是把刘豫当成了磨刀石啊！一旦宋人平定了洞庭湖一带的内部叛乱，将那些平叛的军队开赴前线，与前方已经把刀锋磨利的部队汇合，那时就不是宋人想要和谈，而是宋人想要主动进攻！”
希尹说完之后，拎起桌上的酒坛子，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宗干的府邸，留下宗干坐在那里发愣。
貌似，谷神刚才的分析，并不是夸大其词？
当宗干与希尹在进行一场深入的对话时，国论勃极烈府中，完颜宗磐正在向宋人官员宇文虚中请教。
“宇文先生，父皇将你推荐于我，必然是看出你有治国理政的大才，我希望你能忘记自己曾经的宋官身份，尽力辅佐于我，我必不会亏待于你！”
宇文虚中点点头，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。“我虽然是被强行扣留在北国，但既然已经接受了金朝的委任，就等于是断绝了返回宋朝做官的可能。说句心里话，一开始，我是很不情愿来你府上给你当谋士的。”
“为什么呢？”完颜宗磐露出不满的表情。
“因为我不看好你！”宇文虚中果然够猛，一点面子都不给宗磐留。“你可以出门随便找个孩童或者老头子问一句，大金国未来的皇帝是谁？他们肯定回答是合剌，而不是蒲鲁虎！”
宗磐被宇文虚中这两句话刺激的满脸通红，双拳紧握，眼中透出凶狠的目光，像饿虎一样盯着宇文虚中。
“名不正，则言不顺；言不顺，则事不成。就算你的父亲贵为皇帝，就算你是他的嫡长子，但你父亲在三年之前当着所有部落首领的面，已经将谙班勃极烈的位子授予了合剌。如果不是无能为力，你以为他不想把这个位子直接留给你吗？”
“如今的局面，你也并非毫无机会，但却要步步小心，千万不可有一步行差踏错，否则必然万劫不复！”
说到这里，宇文虚中自然的停住，淡然地看着宗磐。
宗磐单膝跪地，抱拳向宇文虚中行了大礼，口中说到：“还请先生教我！”
宇文虚中受了宗磐这个大礼，用手拈着下颚胡须，慢悠悠的说道：“首先，你要把拱卫上京的兵权争到手，这是保证你父子安全的根基。其次，你要建议你的父亲进行国体变革，将谙班勃极烈便是默认皇储的这条规矩给废掉！最后，你要想办法让你那些对手们不停的出错，最后不得不拱手让出皇储的位子。”
“先生说的太笼统了，我还是不知道从何做起啊。”
“这个不用着急，时间尚有，咱们便先从你父亲刚刚交给你的任务入手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