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一十章 堂下何人
如果不是当堂对证，而且还有专门验伤的郎中拿出了准确公正的伤情结论，段若清绝对无法相信她在峨眉山上的那轻轻一脚，竟然能将蒙家二公子踹得断了两根胸骨，府内淤血，无法下地。蒙仲云就躺在公堂之下，当日挨了一脚的那间白衫作为物证，就放在他身边，上面非常清晰的有一个脚印，与段若清脚上穿的鞋底完全吻合。
蒙家人面带悲凄之色，怒视着凶手。
杨怀敬心里叹息一声，本来想带着郡主出来散心的，结果成了闹心！
很显然，蒙家人这是不准备善了此事。
蒙家二公子胸口的伤是真的，在堂上对知县陈述当日发生的事情经过也没有一句假话，但这不代表他胸口的伤就真的是段若清那一脚导致的！
蒙家人太狠了，为了把事情闹大，竟然用上了苦肉计……
蒙仲云胸口肯定挨了不止段若清一脚，而不为人知的第二脚才是导致他胸骨断裂，体内出血的原因。
段若清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棘手的情况，她就是看不惯几个兄长为了王位争来斗去的丑态，才故意躲出来散心的。
杨怀敬仔细回忆了当日的情况，他不觉得蒙家人是故意在峨眉山上挖了个坑等着郡主往下面跳，因为知道郡主真实身份的人只有他和沐云霞，而沐云霞一直与段若清同吃同住，根本没有动机和条件向外透漏这个消息。
既然是无意之中发生的冲突，按照正常的处理方式，就算蒙家在当地势力很大，也不能狠狠地给自家人胸口来上一脚，然后故意陷害段若清啊？
杨怀敬又仔细回忆当时双方对话的内容，忽然心头一动。
“这个家伙大言不惭地嘲笑秦翰林江郎才尽，你们作为秦翰林曾经带过的部属，难道不该为秦翰林做点什么？”
这是郡主说的话，等她说完之后，后面的卫队马上出面，对蒙家公子的态度非常轻蔑，且很不友好！
根子，应该就在这里了！
蒙家人，这是要跟保靖军对着干啊！
如今想来，郡主当时说这话的时候，似乎有点借刀杀人的意思？
不行，绝对不能把保靖军卷进来！
杨怀敬对端坐在案后的知县拱手行礼，然后开口说道：“此事，是我家小姐理亏，不该在峨眉山上因为言语口角之争便抬脚踢人。事已至此，该如何惩罚，我们认了。若是蒙家人觉得不解气，等养好了伤势，可以踢回来，一脚不够的话，多踢几脚也可以。”
段若清闻言，柳眉倒竖，正要开口，却被杨怀敬用严厉的眼神制止。
宗知县没想到对方竟然坦然承认了此事，然后将球踢了回来。
他可以确定，堂下三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，因为从他们进来之后，就是一副不卑不亢，见怪不怪的神态。
他还可以确定，三人猜得出来是蒙家自己动了手脚，狠心将自家的嫡子踢成了重伤。
然而，对方却只字未提，甚至连怀疑的表情都没有露出，这就显得有些诡异了。
宗知县的这些想法，只是一念之间，他问堂下的蒙家人：“被告一方愿意接受惩处，原告一方都有什么要求？”
代表蒙家出堂的是蒙仲云的二伯，蒙家老爷子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。
“首先，我们要求打人的一方聘请名医为我侄子疗伤，所有诊金、药材等花费，由对方承担。”
“其次，我们要求打人一方向我侄子当众认错，地点还是在当时事发的那处崖壁石刻之前！”
“最后，打人的女子性格乖张暴戾，这次一言不合能打我家人，下次可能就会打别家的人，所以恳请知县大人将此人暂时束缚，请她的家长前来领人，以后好生教养！”
听完蒙家的要求，杨怀敬皱紧了眉头，而段若清则气得脸通红，双拳捏得嘎吱嘎吱直响。
第一条要求还算正常，至于第二条要求，就非常过分了，因为让段若清在刻着正气歌的崖壁前向蒙仲云道歉，就等于是承认蒙仲云讽刺秦颂江郎才尽的说法是正确的！
至于第三条要求，更是无理至极，等于是在骂段若清有父母生，却没父母教养。
段若清可是堂堂大理郡主啊，难不成还真让段正严来大宋接自己的女儿回家？
事情，明显向着最恶劣的方向发展。
宗知县在案后沉吟片刻，开口问道：“第一条要求，合情合理，本县以为理应如此，不知被告方可有异议？”
杨怀敬正要开口，不料一直旁听的卫队头领站出来说道：“作为此事的见证人和参与者，我有几句话要说！”
宗知县露出好奇的表情，问道：“不知堂下壮士有何话说？”
从这群人进了公堂，宗知县便一直没有追问卫队的身份，而宗家人似乎也是忌惮保靖军，所以并未在诉状中提及保靖军。卡Kа酷Ku尐裞網
“蒙家人提出要被告一方请名医为蒙家二公子治病疗伤，这确实合情合理，毕竟蒙家也是眉山有名的江卿世家，若非名医，有损脸面。但是，所谓的名医，到底需要多么出名才算名医？在嘉定府出名算不算名医？还是需要在蜀中出名，甚至是在大宋出名？”
面对此问，蒙家人马上说道：“自然需要是在蜀中有名的伤科郎中！”
“好！这第一个条件算是明确了。我既然已经开口了，索性把想问的一并问出来！”卫队头领看着像个粗鄙武夫，但说话口齿清楚，而且条理甚是清晰。
“蒙家二公子受伤严重，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，你们要求被告方在事发地向蒙二公子道歉，岂不是意味着至少要等三个多月以后才能落实这一条？若是蒙二公子的身体一直无法恢复，你们岂不是可以拖延到天荒地老？”
“再来说这第三条！凭什么认定被告性格乖张暴戾？就因为她在山上踢了蒙二公子一脚？如果按照这个道理，敢问蒙二公子当时辱骂别人‘牝鸡司晨’，算不算欠缺教养？还有，被告已是成年之人，就算犯了错误，为何还要牵累她的家人？若是按照这个道理，蒙家人以后在外面犯了事，是不是每一次都得劳动蒙家的家主出面领人呢！”
杨怀敬在心里暗暗为这个卫队头领叫一声好，真是没有想到，不过是赵逵派出来的侍卫头子，竟然如此冷静，而且将蒙家人的丑陋心思洞悉的一清二楚，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面。
蒙仲云的二伯被激怒了，大声说道：“你身为保靖军的人，在山上用刀鞘击打和威胁我侄子，为了保靖军的名誉，我们故意不提这段，如今却又跳出来帮着被告，难道真觉得保靖军可以在蜀中只手遮天吗？”
卫队头领摇摇头，用不屑的语气说道：“真是没有意思！我就知道你们最后肯定是要把脏水往保靖军的身上泼洒，我不过就事论事而已，你们如果觉得当时我用刀鞘拍你家二公子的脸，想让他的脑子清醒一些，也算动手打人，那就连我一起告发呗！”
老兵痞混不吝的样子，展露无余。
宗知县觉得有些头大，他觉得自己似乎看走眼了。
堂下站着的这个老兵痞，恐怕不是小鱼小虾，而是保靖军中相当有身份和地位的大人物。
那么，这个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仗义执言的卫队头领究竟是谁呢？
此人名叫杨政，是吴玠手下地位仅次于亲弟弟吴磷的三号人物，也是秦颂的铁哥们。
杨政不是在秦岭北方辅助吴玠驻守和尚原和仙人关吗？怎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黎州保靖军中？
这事，还得从吴磷率军出蜀参与湖湘一带的平叛之事说起。
吴磷率领一万步兵离开时，吴玠派了关师古前往黎州担任保靖军的副将，主要负责招募和训练士兵，军纪和后勤这方面由长史赵逵负责。
吴磷在湖湘打了一年的仗，关师古在黎州练了一年的兵。
作为西路宋军如今重要的兵源地，吴玠对于保靖军越来越重视，因为无论是金州之战、秦州之战，还是湖湘平叛，西南土兵展露出来的吃苦耐劳和服从性，都让吴玠服气。
既然西南出好兵，吴玠自然要想办法从黎州多调一些部队前往秦岭沿线，暗中做好反攻关中的准备。
所以，杨政是来黎州调兵的。
他要把关师古训练出来的两万部队从黎州带到武休关去。
杨政是第一次到黎州，他来的时候，只带了十数人的随从，都是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亲卫。
杨政到黎州后，肯定不是马上就带着部队离开，因为事情没有那么急，而且攸关两万部队长距离转移的大事，各种准备不是一天两天，而是需要数月的时间。
在黎州呆了半个月后，杨政已经把周围寨子里面好玩好吃的全都体验过了，恰好杨怀敬三人想去峨眉山游览，赵逵便请示杨政是否同行，杨政不想暴露身份，但听说秦颂曾经去过金顶，便以卫队头领的身份出现，带着他的亲卫们一起跟随在杨怀敬等人的身后。
想想看，杨政跟秦颂当初在大散关时那是多铁的交情，有人竟敢嘲讽秦颂江郎才尽，杨政当时没有直接揍人，已经算是脾气好的了。
现在，蒙家人分明是想搞事情，而且针对的还是保靖军和秦颂，杨政岂能缩着脖子装乌龟？</p>